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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慢变量和小趋势:
    怎样观察历史这棵树?

        在“慢变量”中寻找“小趋势”,在混沌中捕捉那些看似微弱的亮光。

        应该没有人会否认,我们如今生活在一个飞速变化的时代,而刚刚过去的2018年很可能恰好是历史长河中的一个重要节点,不可逆转的时代变革在全球悄然兴起。人工智能的崛起、互联网时代下遭受冲击的传统行业皆让人们开始担忧未来会被替代的可能性。对生活在2018年的中国人来说,有些焦虑同样是极为正常的。

        不过,也恰是在这一年,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教授何帆决定要开启一个长达30年的写作计划:未来的30年,他将每年完成一本书,通过大量走访、田野调查、和不同领域的人对话,记录下中国历史上一段“最激动人心的时期”发生的故事。这是他多年以来的一个理想,希望自己能如美国记者威廉·曼彻斯特一般,写出《光荣与梦想》这样实录历史的作品。此系列的第一本《变量:看见中国社会小趋势》已于近日出版。

        在何帆看来,虽然2018年中国经济遇到了各种冲击,但历史从来都是“在势能凝聚处出现转折”。他更愿意细致地去观察中国的变化,好比观察一棵树,观察它的“嫩芽”和“新枝”,并不断把目光拉回母体,感知中国这棵大树的生命力。一言以蔽之,即在“慢变量”中寻找“小趋势”,在混沌中捕捉那些看似微弱的亮光。

        什么是“慢变量”?何帆用一个比喻来说:慢变量是“洋流”。当所有人都在讨论风口和潮流时,他希望带领读者去看那些发生在大海深处的洋流。正如天气预报能告诉我们什么时候有台风,但如果只看天气预报这种“快变量”,我们永远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海上会有风浪,因为导致它的真正原因是月亮和太阳——月亮和太阳就是“慢变量”。信息时代并不缺乏快变量,缺的是对信息的筛选,缺的是我们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依旧能保持全局的眼光。

        什么是“小趋势”?按照美国未来学家马克·J.佩恩的定义,小趋势就是占人口1%的群体出现的变化,但由于中国的人口规模比较大,何帆并不严格地按照1%的标准来定义小趋势。当大趋势并不足以准确地描述社会的多向度发展,当一些小趋势的发源在未来可能引起社会风尚的深刻变革,关注社会“小趋势”亦是在着眼于其中的锋芒与力量。

        何帆和他的团队在2018年观察到的5个变量是:大国博弈、技术赋能、新旧融合、自下而上和重建社群。以其中的“技术赋能”为例,当团队走访到新疆,他们发现无人机真正的应用场景竟然不在沿海而在内地,不在城市而在农村,不在工业而在农业;他们发现“在新疆的农村,孩子们的玩具是无人机,而对于这些孩子们所认知到的科技、所认知到的农业是跟过去很不一样的”;他们发现无人机到了新疆后改变了当地农业的命运。趋势虽小,尚未引起飓风般的影响,但《变量》一书对此总结道:2018年发生在中国的很多技术进步其实是“在边缘地带出现的应用场景的革命”。它还提出预测:关于技术发展路径的问题,在创新阶段寻找新技术的应用场景更为重要,技术必须与市场需求匹配。这会给读者提供一种新的观察社会的角度,即我们在判断技术发展前景时,不能只看技术的先进程度,还应该考虑要将技术和市场的“性格”匹配起来。

        只论技术和市场的匹配也是不够的,我们观察一种新技术、新趋势的未来,还需要着眼于其可持续性。《变量》对此也进行了细致的分析,它以“拼多多”平台为例,指出了过分追求成长速度的商业模式在可持续性上的缺乏,认为“拼多多”最终只有回归到“拼好货”的初衷,才能走出一条更艰难但也更踏实的道路。

        对每个人来说,变量的存在都有其重要意义。何帆认为:“人生就是一条河,如果你内心认准了方向,要到大海去,那么唯一要做的就是——继续向前流。从1949年到2049年,新中国将会走完第一个百年。中国的未来将取决于未来30年,取决于我们每一个人。”

        他意欲为当下的读者写作,希望他们能更好地辨认自己所处的时代。同时,这套书也旨在“献给未来的一代”。如果真如何帆的团队所计划的那样,那么,30年后,这段当代史的记录的确有其意义:它能唤醒人们的历史感,并让每个人换一种角度思考。(《变量:看见中国社会小趋势》,何帆著,中信出版集团)

  • 遇见明白人

        宋运萍忙道:“我们带着干粮,谢谢。”宋运辉从棉袄里扯出一条军绿色水壶带子,补充道:“我们也带着水。”

        雷东宝简直没理由再挽留,只得道:“行,一起下去,我也正好要回家吃饭。这儿以前烧砖,路给挖得都是洞,你们小心跟着我走。”说完他都不好意思面对当姐姐的,觉得自己太赖了,忙转身往前带路,走得匆匆忙忙。

        宋家姐弟都觉得这人真好,随后跟上。雷东宝破天荒地没话找话,说了他这辈子最傻最多的话。“这儿是小雷家大队,你们是前面红星大队的吗?红星大队落实承包责任制,听说今年收成很好。”

        宋运萍走在雷东宝后面,宋运辉走在宋运萍后面,是宋运萍接雷东宝的话:“我们家还远,在红卫大队。”

        这红卫大队,雷东宝正好刚去过,忙道:“你们还得走两个小时啊。市里过来的吗?红卫大队也搞了承包责任制啊,不过搞得晚,今年收成没啥大变化。”

        宋运辉听到说承包责任制,忍不住插一句:“同志你说的是安徽凤阳小岗村式的大包干生产责任制,还是分组联产计酬,自愿结合划分工作组,包工包产到作业组?”

        雷东宝这么多天来,终于见到一个说得明白的,大喜,转身叉腰站住,等宋运辉过来,一把抓住宋运辉肩膀,大力摇了两摇,欣喜地道:“你是大学生?乘火车去上大学的大学生?你能耐啊。你给说说,这个大包干怎么做,联产那个怎么做。我们大队正要搞这个,我十几个大队跑下来问,没一个说得清楚,你给我说说。”

        宋运辉自以为也算是成年人身强力壮,但碰到雷东宝竟是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被他摇得头晕。忙道:“你放手,我们边走边说。”宋家姐弟见雷东宝应该是高兴的样子,可脸上还是一脸狠劲,心里都觉得好奇。

        雷东宝放手,又抢到前面去:“我还是走前面,你说话信誉棋牌游戏大全大点。公社发红头文件让学习安徽那个大包干,可这文件是市里转县里,县里转公社,整个公社没个人说得明白。你是大学生,你知识多,你告诉我,我们小雷家大队都感谢你。”

        宋运辉并不是道听途说,而是与同学在政治课上讨论过很多遍的。结合他自己看的报纸,他自以为了解得差不多。“先说分组联产计酬,是将大队社员全部按自愿结合,而不是以前上级指定分组,分别自愿组成三四个小合作组,合作组按照人数承包相应的农田,按照大队指定的承包数上交粮食。我这样说清楚吗?”

        “清楚,很好,你们红卫大队就是这么做的,大包干呢?”

        (12)

  • 我在门外等你

        老胡拎起酒瓶对饭桌抡过去,剩下半个瓶子握在手里。他把犬牙交错的半个玻璃瓶子对着右边的大腿扎下去,一脸的泪,说:“我信。”

        马思艺把孩子放进摇篮,替胡问鱼包扎好。然后说:“你真信?”

        胡问鱼又不吭声了。

        马思艺拿起那带血的半个瓶子,在胡问鱼反应过来之前,扎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她一滴眼泪没掉。她说:“其实你不信。”

        胡问鱼抱住马思艺,哭着喊着说:“我信,我真信了!从现在开始,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信!我从心底里信了!”

        “那好,孩儿哭了,你去摇摇。”马思艺说。她把裤子撕开,撕下来的布给自己包扎伤口。

        父母口中当然不会吐露此等细节。小时候胡念之问父母,为什么大腿上都有一个圆圆的疤,父亲说,走路摔倒磕的;母亲说,滚热的煤球炉门烫的。小时候胡念之被人指指点点受不了了,回家问父亲,是不是他亲生的。胡问鱼说,当然是,要不怎么会姓胡!父亲答得坚定自然,胡念之直起了腰;出了家门,有两个人在背后嘀咕,胡念之又低下头。

        这种事不好问母亲。念高二时,他积攒了一周的勇气,跟母亲拐弯抹角谈起了京杭大运河和“一定要根治海河”,谈到他没准可以做个水利专家,沿北运河南下,把中国南北给走一遭。母亲安静地听完,只说:“你的太姥爷、太姥姥,还有你姥爷,都埋在河滩上,大水不知道把他们冲到哪里去了。你姥姥和两个舅舅,走运河逃难,也死了。妈妈的命在这运河里。”胡念之在母亲面前再不含沙射影地提及此事。

        母亲隐忍坚定,在胡念之印象中,从不是个激烈的人。她习惯于“在门外等你”。一家人里,不管跟谁一起外出,母亲总是最先收拾好的那个人。她把所有事情都弄利索了,说一句,我在门外等你,就站到大门外。不管你磨蹭多久,她都从容。高考前,语文老师让每个学生描述对家人最深刻的印象,胡念之想到母亲时,最先蹦进头脑里的,就是母亲说着“在门外等你”,人已经出了院子。母亲在张家湾大商店当售货员兼会计,胡念之早上去学校,她也该上班了,一起出灯火巷。她对儿子说:

        “收拾好书包。我在门外等你。”

        老了,母亲出门少,说“在门外等你”也少了,但别人出门她送,也总先在门外等。就像现在,他要出差,母亲早早就坐在了门口。胡念之把行李放到汽车的后备箱里,上车后跟母亲挥手。在巷子头要拐弯时,他停下,调整后视镜。母亲坐在镜子中间,手靠在跟马扎连在一起的拐杖上,看上去既像搭着,又像还在挥手告别。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