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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燕园居二三事

        “我还有这里”

        每次我情绪低落的时候,若是发生了一个从外界回到学校的过程,就会神奇地感觉好多了。心中安定之余,生发出一种“我还有这里”的庆幸与欣然。

        从校园走进图书馆,这种感受又深了一层。

        我最喜欢图书馆那长长的走廊,一侧是很大的窗,另一侧是列满书架的阅览室,阳光斜照,有用各种语言在轻轻读着什么的女孩子。在我最常去的四楼,还有一个喜欢坐在走廊一角专注看一本旧书的保洁大叔,消瘦沉静的侧影,总让我想起那些曾在这里工作的民国时期的先贤。他穿着陈旧暗淡的工作服,像是从那时穿越而来,或者时间从来都没有移动过。

        记得一次在机场登机口旁的书店,随手翻起刘震云的新作,被女主人公风风火火的性子吸引。登机广播催了好几遍,我才意识到自己该登机了,赶忙放下书拖着行李箱跑过去。回到学校之后念念不忘,想立刻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便不怎么抱希望地在图书馆的主页上搜了搜——是刚刚付梓的书,简直油墨未干——可竟然就有,骑车过去便能捧读起来,接续千里之外的缘分,还伴着图书馆大大的落地窗与温柔的落日余晖。所以,燕园在我心里近乎一个神祇的所在,可以满足我的每个愿望。

        这几天一打开图书馆的首页,就会看到一幅古画,荒寒色调的临水台榭,左下角题有几行小字:“勺园图,又名《米氏勺园图》,是明代著名画家吴彬应其好友勺园主人米万钟所邀,为其勺园所绘制的图卷。该图与北京大学旧藏米万钟的《勺园修禊图》相映成趣,作为校园历史研究和人文珍藏的一个亮点,照耀着古老而又年轻的北大校园。”让人看后不禁有点恍惚,有庄周梦蝶之感。勺园,现在是园子西南角一带建筑的名字:勺海,勺园食堂,勺园西餐厅,勺园宾馆,勺园一号楼、二号楼……原来这个园子最早即名“勺园”,不知主人米万钟当年命名此园时,有无“一勺水也作了海,我们看荷花”之意。

        食堂阿姨的“言简意赅”

        年岁渐长,食量愈减,以至于点一人食的麻辣烫或麻辣香锅,都会小心翼翼地问食堂阿姨,有最低消费吗?她们总善意地一笑说:“没有。”言简意赅。为那几片平菇、青笋,就劳烦大厨师傅们颠勺,心里觉得很不好意思。可燕园就是这么暖,连食堂师傅都如此包容,吃着专为我炒出来的小灶,几欲潸然。

        东坡肉窗口的那位大姐,抬起头来打量了我一眼,便低头抄起一把大勺在盛肉的盆里翻啊翻,拣出一块最瘦的舀起来,大勺一伸,问:“行吗?”还是言简意赅。她一定想我就是那种买一块肉吃要下好大决心的年轻女孩子,瘦骨伶仃的还一天上七八次秤,可我其实爱吃肥的。这么多年了,我也没有攒起勇气说一句:“大姐,其实我想要肥一点的。”只有像董小姐那样带着从没忘记的微笑,作出很感激的样子说:“可以可以!”然后端着一方皮下脂肪略薄的肉,失望地离开。

        “那边风景好”

        从东门外成府路的过街天桥正中眺望北大,会看到它对称的歇山顶建筑结构和背景的群山,最高的是图书馆的屋脊,再高处是山脊,同一色系,美得很有层次,能发现整个园子处在庇佑之中。那山的线条与弧度恰到好处,在冷峻与温柔之间,工笔与水墨之间。

        背景是一圈山,尤觉安心。每天早上去实验室的途中经过天桥,回过头能不能看清楚西山,是我了解那天有没有雾霾的方式;看不看得到柏树毛刺刺的感觉,看不看得到深绿底色里白色的山径,是我了解雾霾有多严重的方式。晴朗时是工笔画,雾霾天是水墨画。为了看那一圈山,我跑了好几次宿管中心,打听楼里西侧的寝室有没有人要毕业,可不可以搬过去。被问及原因,如实答曰:“那边风景好。”结果总是被取笑,说你是来读书的还是来看风景的。

        山对我是很重要的,我因此更眷恋这里。

        燕园的夜晚不会特别明亮,小小的暖黄色路灯很温存,但多是大片寂静的幽黑。勺园对面的长椅,夜里十点静静地去坐一会儿,在被蚊子发现之前离开。每一棵树的形状都恰到好处,草茵在脚下铺开,我感觉自己已经融入其中,被接纳了。

        近几年未名湖去的少了,多因为那里总是游人如织。未名湖最好的观赏时间是中宵,这时候湖心岛的树影朦胧难辨,湖岸隐在暗处,你便可以想象它是你的玉鉴琼田三万顷。水面光滑如镜,月中山色镜中看。

        去年初夏,未名湖里来了两只黑天鹅。常用镜头记录校园的一位同学在摄影日志里记道:“是五月十日左右来的,只有一只,徘徊在未名湖东北区域,不知道怎么来的,从哪里来的,反正突然就出现了。刚开始大家都特别兴奋,天天有许多人围观。不久后又来了一只,它们一起徙居到翻尾石鱼附近的小岛上,并且很快融入了当地‘土著’——绿头鸭和鸳鸯的生活圈,开始吃游客喂食的馒头等食物,并啄食岸边的芦苇和其他野草来改善生活。”

        草木里的地老天荒

        路过春天会开满全校最美西府海棠的外国语学院门口,会想到吴兴华可是在这个地方写下“江南一夜的春雨,乌桕千万树,你的家是对着秦淮第几座长桥”。而钱锺书先生和朱光潜先生,他们又是不是在这里提出“从心所欲不逾矩”、“音美意美形美”的翻译标准的呢?

        静园六院、图书馆南门外和松林附近有宗璞先生喜欢的紫藤,曾探进她窗里的丁香花枝,被她赞为“雪色映进窗来,香气直透毫端”,年年春天香得汪洋恣意。朗润园前季羡林先生种下的季荷,依旧亭亭,季先生称赞“纵浪大化中,无悲无喜”的二月兰也都还在。去年十月末,勺园外的白玉兰就已准备好如鼓胀小灯泡似的花苞了,未名湖南畔的蜡梅还绿叶葱茏,这时,西门里两株几人合抱天庭饱满的老银杏已华灿得近乎奇迹,几乎占满整个天空,每次进门都不由得看呆了。园子里处处可见谦卑温和上了岁数的老侧柏,虽不高大,却坚定地守护在这里。

        燕南园的房子,荒烟蔓草,缓踱的猫咪,脚步悠然而永恒。一入园,心底就起了地老天荒的念头。

        夏时的黄昏,经常会下一场雷声滚滚的暴雨,天色暗得像世界末日,这时候,院子里几百年的老树翠色欲滴。暴雨匆匆,天空干净利落地迅速放晴,太阳带着无辜的表情出现,说:“刚刚打了个盹儿,发生什么事情了?”

        雨季的大树浓荫下总会立着一丛丛玉簪,鲜碧剑叶,白玉花瓣,最可贵的是花气幽香细净,沁人心脾。一次路过时实在没忍住,折了一枝回去插在瓶里。没想到玉簪的生命力极强,在我的花瓶里足足生活了两周,不仅盛放如百合的簪子继续开着,已伸长了的玉簪后来还绽开它的花苞盛放。那些藏在绿萼中如珍珠般的小花苞竟然也在清水的供养下探出头来,伸开如玉的簪子,让一枝枝玉簪奇迹般地长了,又长了,花苞大了,开花了。汪曾祺曾说一朵荷花开花时仿佛在说“我开了”,而这些玉簪努力地生长、开花,仿佛在对让它们离开故土的我说:“我们原谅你。”

        长长久久的北京

        北京这地方,总有人说它这不好那不好,我听过的最让人发笑的理由,出自一位大概是南方来的朋友,说:“一个城市里怎么能没有江河呢,让人不能‘舒服’!” 记得自己当时还弱弱地驳了一句:“有昆玉河呀……”对方更生气了:“那也能算!”北京这地方,待久了真是让人眷恋,让人生出长长久久的想法。

        切一片西瓜四五两

        真正的薄皮脆沙瓤

        当四合院的茶房飘着茉莉花儿香

        夏天的炎热全部被遗忘掉

        酌一杯佳酿漂远方

        胡同里酒香醉人肠

        当老城角的夕阳回荡拨浪鼓儿响

        北京的土著有一点点感伤

        一片西瓜就能满足的北京人,吃到上好的沙瓤可是要高兴地唱上一两句的。而在燕园的环境里,也有一点这样的小满足、小迟钝,处处敦厚,不张扬。这里没有高楼,没有外表华丽的现代化建筑,可正像图书馆网页上说的那样——这是古老而又年轻的北大校园,每一天,各个角落里都有奇迹上演,人们奔跑着,汗水挥洒着,而燕园不动声色……

  • 杨维桢的“仙踪”

        如果去绍兴游览名胜,一定不要忘记去铁崖山。在那里,你会与它曾经的主人相遇——独领文坛四十余年的元末大家,自号“铁崖道人”的杨维桢。

        我对他有所了解,始于一篇文章,他闲居松江时曾在修筑园圃蓬台的门上贴有一文:“客至不下楼,恕老懒;见客不答礼,恕老病;客问事不对,恕老默;发言无所避,恕老愚;饮酒不辍车,恕老狂。”有人将此“宣言”视作杨维桢是“神仙中人物”的一个重要证据。起初我不以为然,认为这只能说明他的狂傲、疏放,极富个性,与“神仙”二字并不搭界。但当我读了他的《铁笛道人传》,才相信以上结论之不谬。

        在我的记忆中,没有哪座读书楼坐落在山顶上,更让人拍案叫绝的,是读书楼周围还有“萼绿梅花数百植”。据说此花纯绿,枝梗也青,是清高俊雅的象征;植根山顶、依傍藏书楼的萼绿梅花,一定是梅中仙品了!再联想文中“层楼出梅花,积书数万卷,此道人所居也”的佳句,就更加感叹这位道人是几世修来的洪福,竟与天下一流的梅花,一流的读书楼共处呢?

        因杨维桢在官场上并不得志,便与妻遍游东南山水,在烟波浩渺的太湖久久不归。我想,或许他在石湖附近的“九孔行春桥”边,于农历八月十八日前后赏月;或许他来过淞江侧畔的甫里,到访过集陆龟蒙宅、墓、祠于一处的白莲寺,遥想甫里先生养的生机勃勃的绿头鸭;或许他在中秋之夜,与妻子一同数天上的星星,赏海岛冰轮;或许他爬上了太湖七十二峰的最高处,面对一湖春水,迎着来风,让头上的铁叶冠呜呜作响,让身上宽大的衣袖作舞飞扬……

        杨维桢手持一根铁笛,据说那也来自太湖。冶剑大师缑氏子曾得到一把莫邪古剑,将其熔为铁叶,卷凿成有九孔的一枝铁笛,送给了杨维桢。此笛吹之,“窍皆应律,奇声绝人世”,慕笛声而来者络绎不绝。他曾得意地对来人说:“天上诸神来做客时,我的铁笛能吹出《君山古弄》,可以让海水扬波万丈,让蛟龙凌波飞翔。”我想如果能有幸摸到它,哪怕只是见到它,说不定能沾足仙气,立刻“羽化而登仙”呢——

        在自己营造的“仙境”里,时或聚拢文友几人,不仅让吟咏古人诗词曲赋的琅琅之声跃上苍穹,遏住白云;也让自制的新声不时飞出窗外,并于清流。时或于厅堂之上,招待知己几人,就着青韭白蘑、紫蟹黄虾,浅酌深聊,兴起处,“拍案”而起,携袋提篮,出门沽酒,颇有“兴来买尽市桥酒,大车磊落堆长瓶”之势……

        对杨维桢更加佩服,源于另一件事:元末,统治者为了拉拢当时农民起义军的首领张士诚,屡屡送来御酒。一次设宴答谢时,请杨维桢作陪,他即席赋诗一首:“江南处处烽烟起,海上年年御酒来。如此烽烟如此酒,老夫怀抱何时开。”弄得东道主颇为尴尬,惭愧不已,赞叹道:“老先生真乃一位‘铁神仙’呀!”

        铁崖山坐落在枫桥镇全堂村,因岩石峻立如铁得名。一马平川的村口,一座高十余丈的小山从天而降。四面峭壁如削,岩石赭黑如铁,山顶平缓而浑圆。更难得的是山旁有一泉塘,清澈见底,可照须发,愈发显示出这山的阳刚之气。这里就是杨维桢的少年读书处。据载,小时候的他终日斗鸡走狗,顽皮淘气。其父“欲挽颓势于倒悬”,便在山上建了一座读书楼,将他关在里面读书。一日三餐用辘轳传食,同时封住楼门,撤走楼梯,欲收“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效。谁知杨维桢进了读书楼后便痛下决心发奋用功,时常忘记吃饭。日子长了,父母承受不住,要把门拆开,他却死活不肯。这样,他苦读了五年,学业大进,贯通经史百家。

        如此看来,即使做神仙,也得有文化底蕴,如此才可具备神仙的气质风度,才能有神仙的另类行为,才能富于正义感,才能安于而不满足于现状……铁崖山的突兀峥嵘,正勾勒了杨维桢当年的“仙踪”。